








父亲教初中数学,班上有个男孩,初一进来时连分数加减都吃力。父亲没有给他讲大道理,只是每天放学留他二十分钟,做五道题。做对了就回家,做错了就重来。整整一个学期,那男孩从五道错四道,慢慢变成错三道、错一道。到了初二,他开始主动找父亲要题做。父亲说,那个过程就像加重量,一次加一点,身体适应了,再加一点。急了就受伤,不急了就没效果。
我后来教过一个成人写作班。有个学员是开出租车的,四十多岁,第一篇作文写了三百字,错别字一箩筐,句子读不通。但他每周都交,从不缺课。我批改时只挑三个问题,多了怕他消化不了。到第八周,他写了一篇关于夜班司机的短文,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得:凌晨三点,城市像一台关掉的收音机。我没有夸他天赋,只说这句写得准。他笑了,说这是他在等红灯时想到的。
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,是时间。我们总想找捷径,找方法,找名师,找速成。但真正让一个人发生变化的,往往是那些重复到近乎无聊的练习。一个单词写二十遍,一道几何题做三种解法,一篇课文读到能背。这些事不精彩,不高级,甚至有点笨。可就是这些笨功夫,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让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会了。那种会,是身体里的会,不是脑子里的知道。
父亲退休那年,那个男孩来看他。男孩已经读完博士,在一家研究所做材料科学。他说,老师,我现在遇到难题,还是会想起你让我每天做五道题的日子。父亲摆摆手,说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。男孩摇头,说不一样。有人在你旁边坐着,不催你,不骂你,只是等你做出来,这件事本身就有力量。父亲后来跟我讲,他当时差点掉眼泪,忍住了。
我离开健身房的时候,教练正在锁门。他说,明天还来吗。我说来。他说,那今天这最后一组就没白练。我想起那个开出租车的学员,他后来出了一本小册子,印了三百本,送给我一本。扉页上写着:给那个没有嫌我写得慢的人。我把那本册子放在书架上,和父亲的教案摆在一起。教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有人愿意等,有人愿意练,然后时间把答案慢慢推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