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刚停，街口的积水没过了半个车轮。一个穿蓝雨衣的人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前走，水从踏板两侧荡开。他低着头，像在数脚下的路。我站在路边等水退，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出门旅行，也是这样的雨天，只是那时我在一座陌生的小城里，没有要紧事，淋湿了也不着急。

那次去的是皖南一个老镇。到的时候正赶上下雨，青石板路滑得发亮。我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，老板说这雨要下两天。我本来计划去爬山，只好改了主意。第二天撑伞出门，沿着巷子乱走，看雨滴从瓦当上落下来，砸在石阶上。巷子很窄，两边墙头探出石榴树，果子还是青的。有个老人在门口剥毛豆，看我走过来，往旁边挪了挪小板凳。我没坐下，站着看他剥完一小筐。

雨停那天下午，我坐渡船去了对岸的村子。船是铁皮的，开起来突突响，河水浑黄，漂着树叶和泡沫。船工说上游下了大雨，水才这么急。到了对岸，村口有棵大樟树，树下摆着几张石桌。几个老太太在打牌，牌是长条形的，我看不懂。她们也不管我，自顾自地出牌、说笑。我买了瓶水，坐在旁边的石凳上，看了一会儿就起身往田埂上走。田里刚插完秧，水面上立着白鹭，人一走近就飞走了。

后来几天我什么景点也没去。每天早起在镇上吃碗面，然后顺着河走，走到哪算哪。有回走到一个废弃的码头，石阶缝里长出野草，岸上堆着旧船板。一个中年男人在钓鱼，我看了半小时，他一条也没钓上来。他递给我一根烟，我说不会，他就自己点上，说这河里鱼少了，以前能钓到巴掌大的鲫鱼。我没问他以前是什么时候，他也没再说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看河水往下游淌。

离开那天是个大晴天。我收拾东西去车站，路过那家客栈，老板在门口晒被子。他看见我，问怎么不多住几天，我说要回去上班了。他说下次来别赶雨季，山上的路好走些。我点点头，其实心里知道，雨季来也没什么不好。那些没去成的山，没走完的巷子，反倒让那个镇子在我记忆里留得更久。有时候想起的偏偏是那些没做成的事。

现在站在积水边，看那个人把电动车推上高处，拧了拧油门，车没反应。他蹲下来检查，雨衣帽子滑下去，露出花白的头发。我想起旅行时遇见的那些陌生人，钓鱼的、剥毛豆的、开船的，他们都在自己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。我路过，看一眼，然后走开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去别人过日子的地方待几天，看看那里的雨怎么下，水怎么流，人怎么站着不说话。然后回来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