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春末从菜市场买回来的，连盆带土十块钱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，每天早晨浇水。起初长得旺，叶子绿得发亮，掐一片揉碎了闻，凉气直冲鼻子。入夏后我出了趟差，回来发现它蔫了大半，土干得裂口。我赶紧补水，可第二天叶子反而黄得更快。楼下卖花的老头说，你浇太急了，根已经伤了，得慢慢渗。我照做，半个月后才见新芽冒出来。

这件事让我想起教书的头两年。那时候我总想把所有东西一次讲透，一节课塞满知识点，学生笔记记了厚厚一沓，考试却一塌糊涂。后来有位老教师听我的课，课后只说了一句：你讲得太满，他们来不及长根。我当时不太服气，觉得他是在敷衍我。过了很久才明白，他说的根是学生对一个概念慢慢消化的时间，急不来。

薄荷第二次出问题是在秋天。我见它长得高，就天天转盆，想让每一面都晒到太阳。结果茎秆拧着劲儿长，细得像线，风一吹就折。邻居说你别老动它，植物自己有趋光性，你转得太勤，它光顾着追光，顾不上长粗。我停了手，由它朝一边歪着，反而慢慢壮实了。教学生也类似，你总替他们安排每一步，他们就不会自己找方向了。

有阵子我忙，忘了浇水，薄荷叶子卷成小筒，摸上去发脆。我心想这回真完了。可浇透水之后，过了一夜，卷着的叶子又舒展开，只是边缘留下了一圈焦黄。那些焦黄的边再没变绿，但新长出来的叶片干干净净。学生犯错也是这样，有些痕迹消不掉，可只要根还在，后来的叶子可以长好。你没法把焦边裁掉重来，只能等新叶。

冬天最冷那几天，薄荷地上部分全枯了，只剩几根干枝戳在土里。我差点把盆扔了，但想着开春再说。三月初，土里钻出针尖大的绿点，一天一个样。我把枯枝剪掉，新苗很快铺满盆面。这让我想到那些成绩最差的学生，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学进去，其实有些东西在土面以下存着，只是你看不见。等条件合适，它自己会冒头。

现在这盆薄荷还在阳台上，长得不算齐整，有的枝高有的枝矮。我偶尔掐几片泡水，剩下的由它乱长。教书这些年我慢慢不太追求整齐划一的效果了。一个班几十个人，有人长得快有人长得慢，有人朝东有人朝西。你给够水和光，别老去翻土看根，他们自己会找到活路。薄荷不知道什么叫教育，它只是照着能活的方式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