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白色的帆。绳子绷得很紧，床单在风里翻动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它，忽然觉得人有时候也像这块布，被什么东西撑着，看着饱满，其实里面是空的。等风停了，它软塌塌地垂下来，才显出原本的模样。健康大概就是那阵风停下来的时刻，你还能站得住，不用靠谁撑着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他说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连续开七八个小时之后，眼睛还盯着路，脑子已经跟不上了。他每年体检，报告上没什么大毛病，但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。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，每开两小时必须进服务区，哪怕只是下来走几步，用凉水洗把脸。他说这不是为了多活几年，是为了活着的时候还能看清楚前面的路。身体的信号往往很轻，轻到你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，可忍过去的那些东西不会消失，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。

吃饭这件事现在变得很复杂。有人算卡路里，有人戒碳水，有人只吃两顿。我见过一个姑娘，每天中午只吃一盒沙拉，下午三点饿得手发抖，还要强撑着开会。她说这是自律。可自律和自虐之间那条线，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踩过去了。身体需要的东西其实不复杂，米饭、蔬菜、一点肉，按时吃，吃到不饿就停。难的是我们总在跟食物较劲，好像吃对每一顿饭就能控制住整个人生。控制不住的，人生该乱还是乱，胃却先坏了。

睡觉是另一件被我们亏待的事。手机放在枕头边，屏幕亮着，手指还在划。明明眼睛已经发涩，脑子却不肯停。我试过把手机扔到客厅充电，头两天翻来覆去像丢了什么东西，第三天开始，躺下之后能听见窗外的虫叫。那种声音很小，但很清楚。后来我才明白，睡眠不是关掉开关那么简单，它需要你先安静下来，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放下。放不下的，睡着了也会在梦里接着演。

情绪和身体之间那条通道，比我们想的要宽。生气的时候胃会疼，紧张的时候肩膀发硬，难过久了连呼吸都变浅。有个朋友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，医生说跟长期焦虑有关系。她回想那两年，确实一直在忍，忍工作上的委屈，忍家里的矛盾，忍到自己都忘了在忍。后来她开始每周去爬一次山，不为了锻炼，就为了站在山顶骂几句脏话。骂完了下山，该面对的还是那些事，但身体松了一点。松一点，就有余地。

健康说到底是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的关系。你不用跟它讲道理，它不听那些。你熬夜，它就让你心慌；你久坐，它就让你腰疼。它用最直接的方式跟你说话。你听，它就慢慢好起来；你不听，它就喊得更大声。楼顶那块床单已经被风吹干了，我把它收下来，叠好。布上有一股太阳的味道，很淡，凑近了才闻得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