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捎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栽进一个裂了缝的搪瓷盆里，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上。头几天叶子蔫得厉害，我早晚浇水，拿喷壶对着叶面喷。后来有天忘了，第二天一看，叶子反倒支棱起来了。这盆薄荷慢慢活成了它自己的样子，朝东的一面长得密，朝西的稀疏些，像是记住了太阳每天从哪边来。

我装了一个二十块钱的土壤湿度计，插在盆边。指针走到红区我就浇水，走到绿区就歇着。这东西谈不上多准，但比我的手指头靠谱。后来我又买了一个定时插座，接上一个小水泵，每天早上七点抽两分钟的水滴灌。薄荷不知道这些，它只晓得土里总有水。我出差五天回来，它长高了一截。机器替我做了我本来要做的事，做得比我均匀。

楼下邻居种了一排多肉，用的是带WiFi的补光灯。他跟我说，灯能调光谱，蓝光促长叶，红光催开花。他手机里有个App，能看每盆土的EC值。我说你种个花搞得像管车间。他笑，说你不也装了滴灌。这事想想挺有意思，人把植物搬进屋里，又用一套设备去模拟外面本来就有的东西。阳光、雨水、昼夜温差，全变成可以调控的参数。

我查过那盆薄荷的品种，用手机拍叶子，识图软件说是“留兰香”。后来在另一个App上查，说是“胡椒薄荷”。两个结果对不上。我拿叶片揉碎了闻，有清凉味，但跟口香糖那种不一样。最后我也没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。软件识别靠的是叶形和纹理，可同一株薄荷，向阳的叶子和背阴的叶子形状就不一样。算法把变量当成了特征，这错得挺像人。

前阵子阳台的插座坏了，定时水泵停了两天。薄荷的叶子有点卷边，我拿喷壶手动喷了一遍。水珠挂在叶面上，亮晶晶的。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，之前那些设备让我少了很多这种时刻。湿度计告诉我该浇水了，我就去浇，像执行一条指令。可蹲下来看叶子卷没卷，用手指头戳戳土，这些动作里有别的东西。技术把照顾变成管理，把观察变成读数。方便是方便了，但薄荷跟我之间，隔了一层。

后来我没修那个插座。湿度计还插着，但我很少看了。早上刷牙的时候顺手拿杯子接点水浇下去，浇多浇少看心情。薄荷长得还行，没以前那么齐整，有些枝条窜得老高，有些还趴在土面上。我剪了一茬泡水喝，味道比超市卖的干薄荷叶冲。这盆薄荷现在跟我刚买回来时一样，不太需要我，也不太需要那些设备。它只是活着，用它的方式。我偶尔想起来就浇点水，想不起来就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