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老张端着搪瓷杯等水开。窗外停车场里,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正在倒车,后轮压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,车顶的行李架跟着晃。他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小轿车,上次保养时修车师傅说减震器该换了。水开了,蒸汽扑上他的眼镜片,白茫茫一片。
老张的车是2015年买的,手动挡,绒布座椅已经被两个孩子磨得发亮。每天早晨六点四十,他发动引擎,送完老大去中学再送老二去小学,然后自己赶去厂里打卡。仪表盘上那个黄色的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快两个月,他拿黑胶布贴住了。贴住之后看不见,心里却总悬着。有一次在十字路口等红灯,旁边车道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,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老张摇下车窗,听见自己的发动机在抖,声音像老人清早的第一口痰。
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,车打不着火。老张站在小区楼下,搭电线从邻居车里借电,两根夹子夹住电瓶桩头,火花一闪。邻居说你这电瓶该换了,老张说再撑撑。撑到春天,电瓶真不行了,换了个新的,花掉四百块。那天他坐在修车铺的塑料凳上,看着师傅把旧电瓶拎出来,外壳鼓胀变形,像一块用久了的海绵。铺子门口停着一排等着修的车,有追尾撞瘪了前脸的,有轮胎扎了钉子的,每一辆都带着自己的毛病。
厂里最近说要搬迁,新厂区在三十公里外的开发区。老张算了一笔账,每天来回六十公里,油钱一个月要多出五百。同事老李说不如换辆电车,充电便宜。老张去看了,最便宜的那款落地也要七万多。他摸了摸自己那辆车的方向盘,真皮缝线已经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销售说可以置换,估价一万二。老张没说话,走出展厅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展车在射灯下泛着冷光。
上个月老张载着全家去了一趟海边。后备箱塞满帐篷和吃的,两个孩子在后座闹,老婆把音乐调大。上了高速,老张踩到一百二,方向盘开始抖,他松了松油门,降到一百。车窗外的风灌进来,带着咸味。那一刻他觉得这辆车还能再开几年。回来之后他在网上买了四个新火花塞,自己动手换上,发动机的声音确实顺了一些。旧火花塞拆下来,电极烧得发白,他拿在手里看了看,扔进了垃圾桶。
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,水满了。老张拧紧杯盖,转身往病房走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,他想起车里那瓶用了半年的空气清新剂,柠檬味的,其实早就不香了,但一直没扔。病房门推开,老婆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。他说水机慢。窗外那辆银色面包车已经停好了,司机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,一箱一箱码在推车上。老张把杯子放在床头柜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