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陈教练带的学生不多,一共十一个,训练场是市郊一所中学借出来的旧操场。跑道是煤渣铺的,跑起来尘土飞扬,鞋底磨得特别快。他每天五点起床,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到场地,先自己跑两圈热身。学生陆续到了,他就一个个纠正摆臂角度、起跑姿势。没有高科技设备,他用手机慢动作录像,回放给学生看。有个男孩总在起跑时抢跑,陈教练让他练了整整两周听枪声,不许跑,只许听。那男孩后来在市里比赛拿了名次。
体育这件事在基层往往和升学绑在一起。陈教练手里有本旧笔记本,记着每个学生的文化课成绩。他说光跑得快没用,得考上高中,不然练几年就断了。有个女孩家里想让她退训去打工,陈教练骑电动车跑了三趟她家。最后一次去,他带上了女孩的月考成绩单和一张体校招生简章。女孩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的体育专业,现在在一所小学教田径课。陈教练说这事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短跑训练里有个动作叫小步跑,看起来简单,做对了很难。膝盖要放松,脚踝要有弹性,落地要轻。陈教练让学生们在草地上光脚练,说这样能感觉到脚掌和地面的接触。有个男孩脚底磨出水泡,第二天没来。陈教练没打电话催,只是把训练计划写在纸上,让队友带给他。第三天男孩自己回来了,脚上缠着纱布,继续跑。陈教练说,体育教不了人怎么赢,但能教人怎么输完了还来。
冬天训练最苦,煤渣跑道冻得硬邦邦的,跑起来脚底板疼。陈教练会提前半小时到场地,用热水浇一遍跑道,虽然只管一小段。学生们到了就沿着那段软一点的地方跑。有个女孩每次跑完都蹲在地上喘,陈教练就站在她旁边数呼吸,一、二、三,数到二十再让她站起来。他说剧烈运动后不能马上停,心脏受不了。这些细碎的知识,他从来没写进训练计划里,但每个学生都记得。
去年市中学生运动会,陈教练的队拿了四个第一。颁奖时他站在场边,手里还拎着那个旧接机牌,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了。有家长过来感谢他,他说不用谢我,谢他们自己。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朋友圈,只有一张照片:煤渣跑道被夕阳照得发红,跑道上空无一人。配文是一句话,今天没学生受伤。我后来问他,带出过省冠军吗。他摇头,说没有。隔了一会儿又说,但他们都还在跑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