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与一场球赛

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，灯已经全亮了。三轮车从四面八方涌进来，车斗里堆着带泥的萝卜和沾露水的青菜。卸货的人弓着腰，一筐一筐往地上码，动作利落，没有多余的话。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柴油味，冷风从市场大棚的缝隙钻进来，吹得人缩脖子。我站在一堆土豆旁边等亲戚结账，脚趾头冻得发麻，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还有一场篮球赛要打。

打篮球这件事，我已经坚持了七年。每周两场，雷打不动。最初只是因为体重超标，体检单上几个箭头往上窜，医生说了句“你该动动了”。后来体重降下来了，球却没放下。球场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的馆里，木地板翘起好几块，篮网是尼龙的，用久了起毛边。但一到周末，二十来号人准时出现，换鞋、拉伸、分拨，谁也没缺席过。有个开出租的老赵，白班夜班倒着上，下了夜班直接来球场，眼睛红着也要打满四节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。跑起来肺会烧，跳起来腿会酸，投不进的时候心里发急，投进了又觉得什么都值。没有那么多大道理。有一回老赵抢篮板被人肘到眉骨，血顺着脸淌下来，他拿毛巾一捂，歇了五分钟又上去了。赛后他说，出出汗，比睡一觉还解乏。我信这话。身体累到极限的时候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而消停了，只剩呼吸和脚步。

批发市场里的人也在用身体干活。卸一车白菜，搬几百箱西红柿，弯腰、起身、码放，一套动作重复上千遍。他们的疲惫和打球后的疲惫不一样，但都跟身体有关。我亲戚在市场干了十二年，手指关节粗大，冬天裂口子。他说干完活回家，倒头就睡，没工夫想别的。这话让我想起打完球回家的路上，骑车都轻快，风灌进领子里也不觉得冷。身体用够了，精神反倒松快。

球场上什么人都有。有做小买卖的，有坐办公室的，有送外卖的。平时不怎么说话，到了场上一个眼神就知道往哪跑。挡拆、传球、补防，配合久了自然就熟了。有一回我们落后十几分，第四节硬是追回来。最后那个球是老赵传给我的，我底线中投，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才掉进去。没人喊什么口号，大家就是互相拍了拍后背，收拾东西各回各家。但那种感觉能撑好几天。

天快亮了，批发市场的车渐渐少了。亲戚数完钱，把账本塞进腰包，说走吧。我坐上他的三轮车，风从耳边过。下午还有一场球，我想着得先回去补个觉。体育不是生活的全部，但它让日子有了个节奏。该跑的时候跑，该停的时候停，身体知道什么时候该使劲，什么时候该歇着。这大概就是它最实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