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一过，广场上的人群像被拧开的水龙头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。有人跳起来，有人抱住身边不认识的人，有人举着手机拍大屏幕上的数字。我站在人群边上，脚被踩了两下，后背贴着一个陌生人的背包。空气里混着冷风和香水味，还有一股烤肠的油烟气。那一刻所有人都很亢奋，但我知道，再过半小时，地铁站会挤满咳嗽的人，有人会蹲在路边干呕，有人第二天起来嗓子疼得说不出话。热闹是一回事，身体能不能扛住是另一回事。

每年这个时候，急诊室都会多出一批年轻人。不是大病，就是喝酒喝到吐、熬夜熬到心慌、在冷风里站太久导致发烧。有个护士跟我说过，跨年夜后半夜的输液室像网吧，一排人坐着打点滴，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烤串。大家觉得一年就这一次，放纵一下没什么。可身体不跟你讲节日，它只认规律。你欠它的睡眠、欠它的水、欠它的休息，它一笔一笔记着，过几天一起算。

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哥，跨年夜他跑到凌晨三点。他说那晚单子多，配送费翻倍，想多挣点。第二天他睡到下午，起来头疼，以为是感冒，扛了两天，结果肺炎。住院花掉的钱比他那一晚挣的多三倍。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一直在笑，说划算不划算自己算不清。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，拿健康换点什么，换钱、换开心、换一个“我没白过这一年”的感觉。问题是换来的东西常常不顶用，搭进去的却实实在在。

健康这件事平时不太有人提。它不像工资、房子、感情，能拿出来说，能比一比。它安静得很，安静到你根本想不起它。只有哪天你突然起不来床，或者体检报告上多了一行字，你才会猛地想起来，哦，原来我还有个身体。跨年夜那种场合，没人会聊血压、血糖、睡眠质量。大家聊的是新年计划，要去哪旅行，要换什么工作。可所有这些计划底下，都垫着一个能跑能跳能熬夜的身体。垫子要是薄了，上面的东西放不稳。

我后来提前离开了广场。走到地铁口的时候，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台阶上，脸发白，旁边她朋友在拍她的背。我路过时听见她说没事，就是有点晕。我没停下来，但走出去十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朋友正把围巾解下来给她裹上。那个动作很小，小到几乎没人注意。可我觉得那比广场上所有的灯光和倒数都更接近新年的意思。人照顾人，人照顾自己，这些事不壮观，但有用。

回到家我烧了壶热水，泡了脚，十二点四十就躺下了。窗外还有零星的烟花声，我关了灯，把被子拉好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阳光已经照到枕头边。我没有头疼，没有嗓子干，也没有觉得错过了什么。朋友圈里有人发昨晚的视频，人挤人，灯闪灯。我看了几秒就划过去了。健康不是什么大道理，它就是你能好好睡一觉，第二天醒来不难受，想出门的时候腿能走，想吃饭的时候胃不闹。这些东西平时不声不响，丢了才知道难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