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吞进车子，喷出满窗白沫，像有人把一整罐剃须膏扣在了挡风玻璃上。我坐在驾驶座上等刷辊转完，忽然想起去年在祁连山脚下，也是这么个灰扑扑的加油站，只是那会儿车窗外是戈壁滩，风一吹，泡沫还没流到后视镜就被蒸干了。那次出门没什么计划，加完油顺手买了瓶水，就顺着国道往西开了。

那趟路走了六天，每天睡醒才决定下一站去哪儿。头天傍晚到张掖，城里到处是找晚饭的游客，我在一条巷子里吃了碗搓鱼面，面端上来的时候比拇指还粗，咬开中间还是硬的。老板说碱放多了，我倒是吃完了。第二天往南拐，路边的杨树叶子翻着银灰色的背面，风一直吹，整条路哗啦啦响。到了马蹄寺，山崖上凿着窟龛，爬上去喘得厉害，回头看对面的草坡，几匹马站着不动，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。

后来在青海湖边遇到一个开房车的老头，他把车停在离水两百米的地方，支了把折叠椅坐着看鸟。我借他的水壶烧了壶茶，他说自己退休三年，每年五月出来，十月回去，路线大体固定，但停几天全凭心情。他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雨幕说，那边在下，这边晴，等会儿云飘过来咱们就得收摊。果然半小时后风变大，湖面起了白浪，他把椅子一折，说走就走，连壶里剩的茶都没倒。

再往后我在一个叫刚察的小县城住了一晚。旅馆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正拿手机看剧，登记的时候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个城市名，她哦了一声说没去过，又说她最远只到过西宁。房间在二楼，窗户对着后院，晾着一排白床单，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像在呼吸。晚上出去找吃的，街上馆子大多关了，只有一家烧烤还亮着灯，老板蹲在门口串肉，见我过来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坐。

第二天上路，天阴着，走了一段开始掉雨点。我在一个垭口停下来，海拔三千七，风大得开车门得用两只手。站在路边往下看，云压着山脊，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进雾里，看不见尽头。有个骑摩托的从对面过来，裹着雨衣，车后绑着个塑料桶，看见我点了点头就过去了。我也上车继续开，雨刮器调到最快，还是觉得眼前糊。

回到加油站这个场景，泡沫已经冲干净了，刷辊还在转，发出闷闷的摩擦声。我把车开出去，停在旁边的空位上，拿抹布擦后视镜上残留的水渍。旁边一辆车刚进去，泡沫又喷出来，白花花地糊了一窗。我忽然觉得出门旅游这档子事，跟这泡沫有点像，看着挺满，其实一冲就没了，但没它又不行。擦完镜子我把抹布扔回副驾，拧钥匙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