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旧遮阳伞，蓝白条纹褪了色，伞骨有一根用铁丝缠着。每天下午四点，摊主老周会把伞挪到西边，给等活的人留出一小片阴凉。就在这片阴凉里，几个刚放学的小孩把书包摞起来当球门，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。伞影跟着太阳转，他们的球门也跟着挪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长这样。没有塑胶跑道，没有计时器，甚至没有像样的球。一块空地，几个人，规则靠嘴说，输赢靠嗓门。老周有时候嫌他们吵，喊一声，孩子们就抱着球跑到路对面接着踢。过一会儿又挪回来，因为那边没树荫。老周也就不再喊了，低头继续缝他的鞋底。

我小时候也这样踢过。球是报纸团外面缠胶带，球门是两棵冬青树之间的空隙。谁要是把球踢进旁边的菜地，就得自己去捡，顺便挨两句骂。那时候没人教我们什么叫越位，也没人测过我们跑多快。可每个人都记得自己进过最漂亮的那个球，记得它怎么从人缝里钻过去，擦着树根滚进线。这种记忆比体育课上的成绩单结实得多。

后来小区改造，空地上装了健身器材。扭腰的、蹬腿的、拉胳膊的，一排铁家伙刷着鲜亮的漆。早上是老头老太太的天下，傍晚换成带孩子的年轻父母。真正踢球的那帮小孩被挤到了停车场角落，用两个锥形桶摆球门。锥形桶是物业放的，写着“禁止停车”，他们拿来当门柱，踢完再摆回去。没人觉得这算破坏，因为锥形桶本来就没派上什么用场。

老周的修鞋摊还在，遮阳伞换了一把新的，还是蓝白条纹。有回我见他蹲在伞底下看手机，屏幕里放一场足球赛，声音开得很小。我问他支持哪个队，他说谁也不支持，就看个热闹。又说这帮人跑得真快，九十分钟不停脚。我说你年轻时候跑得快吗，他笑，说那时候哪有功夫跑，净顾着挣饭吃了。

体育落到每个人头上，样子都不一样。有人追比分，有人追球星，有人只追一个能跑能跳的下午。小区里那个总踢锥形桶球门的小孩，上个月被他爸送去体校试训。走之前他来跟老周道别，老周送他一双补过的球鞋，鞋底多缝了一层胶皮。小孩穿着那双鞋跑了两步，说有点沉。老周说沉就对了，跑起来带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