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睡被装修声吵醒后我想起体育课

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藤椅里打盹。他八十三岁了，每天午后要睡四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那天电钻从一点二十响到三点，他翻了几次身，最后坐起来，愣愣地看着窗外。我给他倒水，他说，没事，就是想起从前在操场上跑圈，跑完躺在草地上，也这么吵，是蝉叫。

他这么一说，我倒想起自己中学的体育课。那时操场是煤渣铺的，跑完八百米，鞋里能倒出小半碗黑灰。体育老师姓周，瘦高个，总穿一双白回力鞋，鞋边磨得发黄。他不爱讲理论，上课就是跑、跳、扔铅球。女生怕铅球，他就把球换成实心球，轻了一半，还是有人砸到脚。周老师不骂人，只说，再来一次。

体育课最热闹的是冬天。学校没有室内场馆，零下几度也照常上。周老师让我们先绕操场跑三圈，跑完手就热了。然后分组打篮球，男生半场，女生半场。球是旧的，皮面裂了口，拍起来声音发闷。有人投篮三不沾，大家笑，笑完继续投。下课铃响，没人想走，周老师就多给五分钟。那五分钟里，风刮在脸上，也不觉得冷了。

后来我读高中，体育课变成一周一次，还常被数学老师要走。偶尔上一回，大家懒洋洋地站队，跑两圈就自由活动。有人在树荫下背单词，有人回教室做题。周老师退休了，新来的老师年轻，上课放音乐，让我们跳操。音乐很响，动作很简单，跳完一身汗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，我也说不上来。

父亲说，他小时候在村里上小学，没有体育课，但有“跑山”。春天老师带他们上山，一路跑一路认草药。他认得柴胡和远志，还挖过一株野党参。后来他进城读师范，第一次上体育课，老师教打排球。他垫球总垫偏，胳膊肿了三天。他说，那时候才知道，原来玩也有规矩，也要练。

我有时想，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让身体记住一些东西。记住跑完步喘气的节奏，记住投篮时手腕的角度，记住摔倒后爬起来再跑的那一下。这些记住的东西，不会写在纸上，也不会被电钻声吵走。父亲午睡被吵醒，想起的偏偏是操场上的蝉鸣。身体比脑子诚实，它记得那些跑过的路、跳过的坑。

那天下午，父亲没再睡。他坐在藤椅里，慢慢活动手腕，像在拍一个看不见的球。电钻还在响，他忽然说，明天想去公园走走，看人家打太极。我说好。他笑了笑，说，看人家打，也算体育。窗外阳光斜进来，照在他手背上，那些老年斑像煤渣跑道上落下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