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那根没点着的烟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在报纸上洇开一小团灰。他坐在社区诊所门口的塑料椅上，等着叫号。镜腿用胶布缠过两回，松紧早就不对了。刚才那阵雨来得急，他小跑几步，镜片上就挂满了水珠。他没擦，就那么让它自己干。候诊的人不多，一个年轻妈妈抱着睡着的孩子，还有个穿工装的男人在刷手机。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烟，没掏出来。

他六十三了，血压高，血脂也高，上个月体检报告上多了个脂肪肝。大夫让他戒烟戒酒，他嘴上应着，回家还是每天三根，比从前少多了。酒倒是真没再碰，因为一喝就脸红心跳，夜里睡不踏实。他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在南方成家，一年回来一趟。一个人吃饭就容易凑合，咸菜就馒头，或者煮一锅面条吃两顿。社区大夫认识他，每次量完血压都多说两句，让他少放盐，多走路。

雨停了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蹭了蹭，重新戴上。报纸上那篇讲老年人跌倒风险的文章，他刚才只看了个开头。说七十岁以上每年有三成会摔一跤，摔完卧床，卧床生褥疮，然后人就没了。他想起对门老张，去年冬天在菜市场门口滑倒，股骨颈骨折，到现在还坐轮椅。老张以前每天早晨在河边打太极，现在只能让人推着晒太阳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，阴天会酸，但还能走。

工装男人进了诊室，年轻妈妈换了个姿势抱孩子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，活动活动腰。社区去年装了健身器材，他偶尔去扭扭腰，拉两下单杠，但坚持不下来。倒是每天下午去公园走三圈，这个习惯有五六年了。走完在长椅上坐一会儿，看别人下棋，偶尔支两招。他觉得自己身体还行，就是记性差了，有时候烧水忘了关火，锅烧干过两回。儿子打电话让他去南方住，他不肯，说那边潮，膝盖受不了。

护士出来叫他的名字。他进去量了血压，高压一百四，比上次低了些。大夫翻了翻他的记录，说继续保持，药不能停。他问能不能减量，大夫摇头。他也没再争，拿了处方出来。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味，混着旁边早餐铺子飘来的油烟。他把处方叠好放进上衣口袋，摸到那包烟，犹豫了一下，抽出一根，没点，就叼在嘴里。走了几步，又摘下来塞回烟盒。

路过公园门口，下棋的那几个老头还在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，红方要输了，炮沉底，马卧槽，没救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下棋能坐一下午，现在不行了，坐久了腰疼。他慢慢往家走，路过菜摊买了把青菜和两块豆腐。晚上打算做个青菜豆腐汤，少放盐。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，他决定明天早晨去河边走走，听说那边新修了步道，平整，不滑。烟还在口袋里，他想，也许明天可以少抽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