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老陈正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回屋里。灯是前年换的,白光,照得地上那滩积水明晃晃的。他弯腰时膝盖响了一下,不疼,就是响。隔壁卖炒粉的阿珍还在收拾灶台,油锅里的余温把空气烘出一股焦香。老陈站直身子,揉了揉后腰。这条巷子里住着三百多户人,做夜宵的、跑外卖的、在附近工厂上白班的,大家的作息像拼图一样错开。路灯底下那小块空地,早上六点有人打太极,晚上十点有人跳绳,中间的时间归收废品的三轮车。老陈搬来四年了,头两年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,直到去年冬天有回扛米上三楼,中途歇了两次。
他开始留意那些和他一样在深夜收摊的人。阿珍的丈夫去年查出血压高,医生让他少熬夜,可炒粉摊是全家唯一的进项。他把药揣在围裙兜里,隔天吃一次,说吃太勤了犯困。巷子尾修鞋的老周倒是活得仔细,每天傍晚绕着附近那所小学的围墙走八圈,走完才开摊。老周说走完那八圈,脚底板热乎乎的,晚上坐得住。老陈试过跟他走,走到第四圈就嫌无聊,折回去刷手机了。手机上什么都有,教人养生的视频一条接一条,他收藏了几十个,一个也没照做过。
真正让他上心的是今年开春那场感冒。低烧拖了十来天,去社区医院看了两回,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抵抗力差了点。他坐在输液室里,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,旁边坐着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,手上扎着针,另一只手还在划手机抢单。小伙子说他们站点今年走了三个人,都是累倒的。老陈问他怕不怕,他笑了笑,说怕什么,年轻扛得住。可老陈看见他嘴唇干得起了皮,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屏幕。那天晚上回去,老陈把收藏夹里那些视频翻出来,挑了一个最简单的,原地踏步,说是能活动气血。
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,每天收摊后不急着进屋,在路灯底下站十分钟。就站着,两只脚轮流抬一抬,胳膊甩几下。刚开始觉得傻,后来发现阿珍有时候也出来站一会儿,两个人不说话,各站各的。再后来,修鞋的老周路过会点点头,送快递的小伙子偶尔停下来抽根烟,烟抽完了也抬几下胳膊。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没有人组织,也没有人监督。老陈站到第七天的时候,发现自己弯腰系鞋带不用扶墙了。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阿珍,阿珍说她也觉得最近半夜收工没那么心慌了。
巷子里的人开始互相递一些吃的东西。阿珍给老陈端过一碗丝瓜汤,说清热。老陈回赠了两根玉米,是老家捎来的。老周修鞋的时候会跟顾客聊几句,问人家睡得好不好。这些话搁以前没人说,说了也显得突兀。现在大家好像找到了一个由头,身体的事,谁都能说上两句。上个月社区来挂了一块牌子,写着“健康促进巷”,牌子不大,挂在路灯杆上,晚上亮灯的时候那行字反着光。老陈看了几回,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,他还是每天站十分钟,该弯腰的时候弯腰,该歇的时候歇。
有天夜里下雨,老陈没出去站。他趴在窗台上看巷子,路灯把雨丝照得清清楚楚,像一根一根往下落的针。他忽然想到,人这一辈子,身体就是那盏路灯,亮着的时候什么都好说,哪天不亮了,巷子就黑一段。没人能保证灯一直亮,但可以擦擦灯罩,紧一紧松了的螺丝。这些事不用谁教,自己慢慢就懂了。雨停了,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潮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打了个哈欠,觉得今晚能睡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