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




姥爷第一次摸方向盘是在部队汽车连。那辆解放CA10没有同步器,换挡得踩两脚离合,减挡还要轰一脚空油。他讲这些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动作,右脚跟轻轻往下一磕。夏天驾驶室像蒸笼,发动机的热气从脚底往上窜,他就在座位上垫一块湿毛巾。那辆车拉过粮食,拉过水泥,也拉过一车哭哭啼啼的新兵。后来他复员回城,在运输公司开了十年长途,跑的都是盘山公路,刹车鼓烫得能点烟。
我学车那年,驾校的皮卡方向盘没有助力,倒库时得站起来抡。教练在副驾上抽烟,说现在新车都有电子助力,手指头一勾就能打满。我后来开过朋友的新能源车,起步安静得像在滑行,中控屏上跳着电量百分比。姥爷坐过一次,问怎么没有发动机声,我说是电动的。他哦了一声,说那要是半路没电了咋办。我说有充电桩。他没再问,只是把车窗摇下来,听外面货车经过的柴油机声。
街上的车确实变了。以前修车铺门口堆着黑乎乎的机油桶,师傅用扳手敲缸盖,声音清脆。现在修车得用电脑读故障码,发动机舱盖打开,里面盖着塑料罩,连火花塞都藏得看不见。有回我换雨刮器,发现接口是专车专用的卡扣,不像老车那样一根铁条拧两个螺丝。配件越来越精细,修车的人却越来越像换件工。那种听声音判断气门间隙的手艺,正在变成短视频里的怀旧段子。
姥爷的老伙计去年把开了十五年的捷达卖了。那车空调不制冷,车门得用力摔才能关严,但发动机没动过一颗螺丝。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,说想练手。老伙计把车擦得干干净净,连轮毂都刷了,交钥匙时说了句这车不烧机油。小伙子开走那天,老伙计站在路边看了很久。后来他说,车跟人一样,老了就遭人嫌,可老车身上每一道划痕都知道是哪年哪月蹭的。
装修的电钻终于停了。我下楼去买酱油,看见那辆银色面包车还停在原地,后保险杠用胶带缠着,雨刮器下面压着张停车电话。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,正蹲在车边吃盒饭,筷子夹着青菜,眼睛看着手机里的导航。他的车后座拆了,铺着三合板和石膏板,副驾上扔着半瓶矿泉水和一盒红塔山。我想起姥爷说的解放牌,想起驾校的皮卡,想起那辆被卖掉的捷达。这些车都没什么特别,可它们装着不同人的日子,从一条路开到另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