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一辆老车的去向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面已经湿漉漉的，菜叶和塑料袋粘在水泥地上。摊主们开始把剩下的菜拢成一堆，喊着一元一把。我拎着那袋蔫了的青菜往家走，路过停车场时，看见隔壁老陈正围着他那辆旧捷达转悠。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右前灯用胶带贴过，后备箱盖关不严，用一根绳子从保险杠绕上来绑着。这车我坐过，发动机声音像有人在车底敲铁皮，但老陈一直没舍得换。

老陈跟我说过，这车是二手的，买来时已经跑了九万公里。他开它送过三年快递，后座放倒后能塞下十几个纸箱。后来不送快递了，就每天开着去工地，后备箱里常年放着锤子、电线和一桶快干水泥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两个台，一个放戏曲，一个放路况，他从来不听，嫌吵。仪表盘上有个黄色的小灯一直亮着，他说是发动机故障灯，亮了两年了，修车师傅说不用管，他就真没管。

我问他这车还能开多久。他说开到年检过不去为止。去年年检时尾气不合格，他找黄牛花了两百块才过。今年他打算再试一次，不行就报废。他说这话时用手拍了拍引擎盖，盖子上有个凹坑，是去年在工地被掉下来的砖头砸的。他没去修，说反正也不影响开。车里的空调早就坏了，夏天他就开着窗，冬天靠发动机的热风，热风也不太热了，他就多穿一件棉袄。

其实像老陈这样的人不少。菜市场门口那条路上，每天傍晚都停着一排旧车，有面包车、有老款桑塔纳、有国产小轿车。车主大多是做小生意的，卖菜的、卖鱼的、收废品的。他们的车都不新，有的车门上还留着没撕干净的广告贴纸。这些车不讲究漆面亮度，也不讲究加速时间，能装货、能遮雨、能跑就行。修车铺的师傅说，这些车来修，多半是换机油、换刹车片，偶尔换个水泵，大修的不多，因为车本身不值钱，花大钱修不划算。

老陈的车最后没去年检。他儿子给他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，带棚子的那种，能拉货也能坐人。旧捷达停在楼下两个月，轮胎瘪了一个。后来来了个收报废车的，给了八百块，老陈把车牌拆下来留着，车被拖走了。拖走那天他站在旁边看，没说话。晚上他跟我说，那车陪他跑了太多路，从城南到城北，从夏天到冬天，公里数早就不准了，但每次打火还能着。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那块车牌，蓝底白字，边缘有点生锈。

菜市场收摊后的地面第二天早上会被冲洗干净，一元菜的痕迹一点不留。老陈现在开着电动三轮车去菜市场，车斗里放两个塑料筐，一个装菜，一个装工具。他不再关心发动机故障灯，也不关心尾气检测。那辆旧捷达去了报废厂，大概会被压成一块铁饼，然后变成别的什么东西。老陈说，车就是这样，有人开就活着，没人开就死了，跟菜市场收摊一样，今天收完了，明天还有新的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