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忽然黑了，手机灯亮起来，白晃晃的光柱里看得见灰尘飘。五楼的大爷扶着栏杆，一步一步往下挪，膝盖弯得吃力。旁边有人伸手想搀，他摆摆手，说上午刚在公园打完太极，腿还热着。灯影里他影子拉得长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。那一刻我想到，体育这东西，平时藏在人身体里，到这种时候才露出来。

体育最古老的样子，大约就是一个人跟自己身体较劲。跑得更远一点，跳得更高一点，投得更准一点。古希腊人光着脚在跑道上踩出坑来，不是为了给谁看，是身体里那股劲憋不住。后来有了规则，有了裁判，有了输赢，可根子上还是那个事：你让身体去做它本来做不到的事，做成了，心里就痛快。这种痛快很私人，跟奖牌无关。

我小时候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，中间拿几块砖头当网。球拍是光板的，胶皮都磨没了，可照样抽得啪啪响。输赢记在小本子上，赢的人请喝一毛钱的汽水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正手反手，就知道球来了打回去，打回去对方接不住，就高兴。体育在小孩那里，就这么简单。它不需要场馆，不需要教练，只要两个人和一个球。

后来进了学校的田径队，才知道体育还有另一副面孔。冬天五点半起床，天还黑着，操场上霜白了一层。跑八百米，跑到第三圈嗓子发甜，腿像灌了铅。教练骑个破自行车在旁边喊，别停，停了就再也跑不动了。那几年学会的东西，后来一直用得上：难受的时候再撑一撑，撑过去就好了。这不是什么大道理，是身体记住的。

看台上看比赛是另一回事。有一年市里办马拉松，我站在路边看。跑在前面的是几个黑人选手，步子轻得像没沾地。后面大部队里有个老头，白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，跑得慢，可一直没走。他经过的时候，旁边有人喊加油，他扭头笑了一下，牙缺了一颗。那个笑比冠军冲线还好看。体育把人的底子翻出来，谁在硬撑，谁在享受，一眼就明白。

停电那晚后来来电了，楼道亮起来，大爷已经走到楼下。他站在单元门口喘气，说没事，每天走这几趟，习惯了。手机灯灭了，可身体里那点光还亮着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什么具体问题，可它让人在黑暗里也知道怎么迈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