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的菜市场，卖相不好的青菜堆在塑料布上，一元一把。摊主懒得再吆喝，低头刷手机，屏幕里是一辆新势力电动车的发布会直播。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凑过来看，问这车充一次电能跑多远。摊主说不知道，反正自己那辆二手面包车加满油能跑四百公里，拉货够用。他们聊起车，语气跟聊白菜差不多，都是过日子用的东西。菜市场门口停着一排车，有掉漆的五菱，也有刚提的比亚迪，车身上溅着泥点，后备箱里塞着泡沫箱和折叠凳。

那辆五菱的车主是卖鱼的老陈。他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，车厢里放四个大塑料盆，水晃出来，顺着车门缝往下滴。车开了八年，空调坏了，夏天就摇下窗，冬天靠发动机的热风。他说这车没别的优点，就是修起来便宜，换个离合器片两百块，路边店半小时搞定。老陈不懂什么扭矩和马力，他只知道二档起步不熄火，爬菜市场后面那个坡不用冲。车对他来说是一双铁鞋，能装能跑，刮了蹭了不心疼。有时候收摊早，他把车停在桥下，自己躺在后座睡一觉，收音机里放着评书。

卖干货的小刘去年换了辆电动面包车。他算过账，每天跑四十公里，电费比油费省三十块，一个月就是九百。省下的钱够给女儿报个画画班。但他也有烦心事，冬天续航掉得快，原本能跑两天的活，现在得天天充。菜市场后门只有一个慢充桩，有时候被别的车占着，他得等到夜里十一点再去挪车。小刘说，电车安静，起步快，就是不敢跑远，怕半路没电。他手机里装了三个充电App，哪个便宜用哪个，跟挑菜一样比价。

修车的老赵在菜市场旁边开了个铺子，门口常年停着几辆等着换轮胎的车。他说现在修车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掀开引擎盖，化油器、火花塞、皮带，闭着眼都能摸到。现在有些车，打开盖子先看见一块大塑料板，拆半天，里面全是线束和传感器。老赵五十多岁，学新东西慢，但他还是买了台诊断电脑，让儿子教他看故障码。他说不管油车电车，能跑就是好车，修不好就是废铁。前几天有辆新车拖过来，说是自动驾驶没识别出路沿，轮毂撞裂了。老赵摇摇头，说方向盘还是握在自己手里踏实。

菜市场斜对面有个露天停车场，白天停满了来买菜的车。有辆黑色的SUV每天准时出现，车主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，下来买两个西红柿一把葱，再上车开走。他停车的时候总要把后视镜折起来，怕被旁边的三轮车刮到。三轮车是卖水果的老周的，车厢焊了铁架子，能装二十箱苹果。老周说，这辆三轮跟了他六年，换过三次电瓶，补过无数次胎。他不懂什么零百加速，只知道这车能进窄巷子，能停在摊位边上，不用找车位。有时候他看见那辆黑色SUV小心翼翼地倒车，心里觉得好笑，车再好，不也得给西红柿让路。

夜里十点，菜市场彻底安静了。摊主们陆续收摊，把没卖完的菜装进后备箱。车灯亮起来，照亮地上的烂菜叶和塑料袋。老陈的面包车打了好几次火才启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小刘的电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，车窗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光。老赵的铺子关了门，门口那辆待修的车盖着防尘布，轮廓模糊。这些车明天还会来，还会停在这里，跟白菜、豆腐、西红柿挤在一起。它们不光是机器，也是秤、是账本、是凌晨三点的闹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