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塞进一个旧铁皮罐里，搁在栏杆边。夏天晒得凶，它反倒长得疯，叶子密密匝匝挤在一起，风一吹就翻出银白的背面。那阵子我天天加班，夜里回来蹲在阳台上掐两片叶子泡水，指尖留着凉丝丝的气味。后来天冷了，它蔫下去，只剩几根枯褐色的秆。我盯着那几根秆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，田埂上也长着野薄荷，被牛踩过，被雨打过，第二年照样冒出来。

我决定出门走走，去一个能看见大片绿色植物的地方。查了查车票，选了南边一座小城。没有做攻略，只订了一间车站附近的旅馆。火车上邻座是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叔，袋口露出几截甘蔗。他问我去哪，我说随便逛逛。他说他每年这个时候都去那个小城收橘子，那边山坳里全是橘子树，十一月摘果，叶子还是绿的。他讲这些话时眼睛看着窗外，田埂、水塘、灰扑扑的村庄一截一截往后退。我忽然觉得，别人嘴里那些日常的路线，比任何旅游手册都更让人想动身。

小城车站很小，出站就是一条窄街。街边有人卖煮玉米，有人卖塑料桶装的米酒。我顺着坡道往上走，看见墙缝里钻出蕨草，叶片卷着还没展开。旅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，给我钥匙时顺手从柜台下摸出半块柚子，掰了一瓣递过来。她说这是自家树上结的，今年雨水多，不甜。我咬了一口，酸得眯眼，但那股清苦的香气一直钻到喉咙里。放下行李出门，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下几个小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皮球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人赶我走。

第二天坐班车去乡下。路两边全是橘子树，果子还没熟透，青皮上带一点黄。车停在一个村口，我沿着土路往里走。有户人家门口晒着萝卜干，竹筛上还搁着几颗刚摘的柿子。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豆子，看见我，问吃了没有。我说没有。她起身进屋，端出一碗白粥和一碟腌辣椒。粥是温的，辣椒咸得厉害。我蹲在门槛上吃完，她也没问我从哪来，只是指着远处山坡说，那边有片野柿子林，叶子红了。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，山坡上果然浮着一层暗红。

下午走到那片柿子林。树不高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挂在枝头，红得发黑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带一点潮气。我捡了一颗落果，皮已经皱了，掰开，里头的瓤还是亮的。有只松鼠从树干上窜下来，叼起一颗果子又窜回去，尾巴扫过树枝，落下几片干叶。我靠着树干坐下来，忽然想起阳台上那盆薄荷。它枯掉的样子和眼前这片树林有点像，都是把力气收回去，等一个合适的时节再放出来。天快黑时起了风，树叶哗哗响，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

回城那天早上又去了一趟村口。老太太还在剥豆子，看见我，笑了笑。我从包里掏出那罐薄荷，叶子早就干了，但凑近闻还有一点凉气。我把罐子放在她旁边的石墩上，说这个给你。她拿起来看了看，拔开盖子闻了一下，说这是薄荷嘛，我家后头多得很。然后她指了指墙角，那里果然有一丛绿油油的薄荷，叶子比我那盆小，但更密。我摘了一片嚼，辣得冲鼻子。班车来的时候，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开动了，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捏着那颗干薄荷。窗外橘子树一棵接一棵闪过，叶子绿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