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黄了两片叶子。我蹲下来浇水，楼下传来一阵引擎声。是隔壁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老捷达，排气管有锈，打着火时车身会抖一下。车主是个跑夜班出租的师傅，每天傍晚六点出车，凌晨四点回来。我搬来两年，听这声音听出规律了。薄荷本来长得好好的，有段时间我总忘记浇水，它就蔫了。后来我设了手机闹钟，隔天浇一次。那辆捷达的声音也像闹钟，提醒我一天又过去了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白色桑塔纳。方向盘很沉，离合器高，半联动稍微松快一点就熄火。练倒库时我总看后视镜里的黄线，教练在副驾喊“打死打死”，我手忙脚乱。后来习惯了那种沉，再开别的车都觉得轻飘飘的。拿到驾照那天我坐进后排，看别人开，突然发现副驾的视角和驾驶位完全不同。有些东西你坐在哪个位置，看到的路就不一样。这跟车本身好坏没关系。

去年冬天我搭朋友的车去郊区。他的车是二手的，空调不太灵，玻璃起雾得用手擦。路上我们聊起各自坐过最破的车。他说小时候他爸开一辆三轮农用车，车斗里铺稻草，他躺在上面看天。我说我爸以前开解放牌卡车，驾驶室有股柴油味，我总趴在仪表盘旁边数里程表最后一位数字转圈。那些车早就不在了，但气味和声音还在脑子里。车把人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，也把一些记忆钉在某个地方。

小区门口有个洗车摊，老板用一根水管和几块抹布干活。来洗的大多是附近住户，车不贵，但都擦得仔细。有次一辆黑色SUV停下来，车主下来跟老板说不用洗外面，冲一下脚垫就行。老板蹲着冲水，车主站在旁边抽烟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后来车主递了根烟，老板接了夹在耳朵上。那辆车开走时排气管滴了一路水。我站在阳台看这些，薄荷叶子上的水珠也往下滴。有些事就是平行的，没什么关联。

我偶尔想过要不要买车。算过油钱、保险、停车费，觉得不如打车。但每次下雨天站在路边等半小时叫不到车，想法就动摇。有回凌晨两点打车回家，司机绕了远路，我没吭声。车里暖风开得足，广播放着老歌，我靠着车窗看路灯一盏一盏退后。下车时他说不好意思走错了，少收五块。我关上车门，听见他倒车调头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。车走了，我还站在原地翻钥匙。

薄荷又长出新芽了，嫩绿的一小簇，从枯黄的茎旁边冒出来。楼下那辆捷达今天没动，车主可能休息。我蹲着看了很久，想起小时候坐我爸的卡车，驾驶室顶棚贴着一张旧报纸，上面有篇关于高速公路通车的报道。我不认识几个字，但记得那个标题的字体很大。后来那条路修好了，我爸却不再开卡车了。阳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晃了晃，我站起来，该做晚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