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碰到冰凉的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靠墙那张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，手脚蜷着，胸口一起一伏。他数过，一分钟四十八次。护士说这是他的孙子，早产三周，得住些日子。老陈没说话，只是看。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儿子出生时，接生婆把孩子裹在棉袄里递过来，那时候不兴隔着玻璃看，也没人告诉他孩子呼吸该是多少次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直到护士拉上窗帘。

健康这东西，往往在隔着一层玻璃时才看得最清楚。平日里人不会去想自己怎么喘气、心脏怎么跳，只有当哪一天躺在那张床上，身上插着管子，才会突然意识到，原来那些不费力的事，都是有人在替你扛着。老陈的老伴去年查出糖尿病，起初不当回事，该吃吃该喝喝。后来脚趾发麻，走路像踩棉花，才慌了。医生说再晚半年，脚可能保不住。现在她每天扎手指测血糖，饭前打针，倒也习惯了。人就是这样，不到疼的时候，不肯改。

小孙子在保温箱里待了十二天。老陈每天下午三点来，站在同一个位置。他发现孩子哭的时候，嘴唇会抖，像一只没力气的小鸟。护士说早产儿吸吮力弱，得用胃管喂。他问什么时候能自己吃，护士说看情况。这三个字他听了半辈子，儿子考大学时等通知是看情况，老伴做手术等病理是看情况，现在又轮到孙子。健康从来不给准话，它只给一个大概的方向，剩下的路要自己走。

出院那天，老陈抱了抱孙子。轻得不像话，像抱着一团棉花。儿子在旁边笑，说爸你手在抖。他不承认，说是风大。回家路上他想，人这一辈子，身体就像借来的东西，年轻时候随便用，熬夜、喝酒、不吃饭，觉得是本事。等年纪大了，身体开始收利息，今天腰疼，明天血压高，后天血糖不稳。你没法跟它讲理，只能顺着它。顺着顺着，就学会了小心。

老陈现在每天早起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老伴笑他装模作样，他说你懂什么，这叫活动筋骨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自己是在补课。补年轻时欠下的账。隔壁老张上个月心梗走了，头天还在楼下下棋，第二天人就没了。老陈去吊唁，看见老张的老伴坐在椅子上发呆，手里攥着一瓶速效救心丸。回来路上他把烟戒了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觉得该戒了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喝了点酒。脸红红的，话也多起来。他说人活到六十多，才明白健康不是自己的事。你倒下了，老伴怎么办，儿子怎么办，那个还没学会笑的小东西怎么办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，老伴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哗的。儿子抱着孩子在阳台晒太阳。老陈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夹菜。桌上的菜很清淡，少油少盐，他吃了两碗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