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电梯装好之后，六楼的老周重新开始爬楼梯

单元门口那部新电梯用了快两个月，老周还是习惯走楼梯。他住六楼，以前爬一趟要歇两回，扶着栏杆喘半天。现在电梯就贴在楼外墙上，亮堂堂的，可他偏不坐。问他为什么，他说医生讲心肺功能得练，电梯是给腿脚实在不行的人预备的。话虽这么说，有一回我见他从一楼走到六楼，进门之前先在楼道窗口站了会儿，拿手背擦额头的汗，脸上倒挂着笑。那笑跟以前不一样，以前是苦熬着到顶，现在是走完了觉得身上松快。

老周年轻时候在厂里篮球队打后卫，个子不高，跑动勤。他讲那时候下了班不回家，先打一个钟头球，天擦黑才骑着车往家赶。后来厂子没了，球场改成停车场，一起打球的人散了，各忙各的。他有十几年没怎么动过，直到前年体检查出血糖偏高，才开始每天绕着小区走圈。走圈没意思，就是走，数着地砖一块一块过去。电梯装好以后，他改了路线，从一楼走到六楼，再坐电梯下来，来回三趟。他说这比平地走费劲，腿抬得高，心跳也快些。

楼里几个老头看他这么走，也跟着试。三楼的张老师膝盖不好，走两层就坐电梯。五楼的老刘以前是跑长途的，腰不行，只能倒着走，手扶着墙。他们凑在一起也不聊体育，聊的是菜价和孙子。但走楼梯这件事本身，让他们每天有个由头碰面。碰面了就一块儿走一段，谁走不动了谁就按电梯。没有谁组织，也没有谁定规矩，就是自然而然的事。

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老周，他刚走完三趟，衣服后背湿了一片。他说现在上楼不觉得是个负担了，以前想着六楼就发愁，现在是一层一层数着上，数到六就完了。电梯在那儿摆着，反而让他觉得走楼梯是件可以选的事。能选，就不那么累。这话我琢磨了一阵，觉得有点意思。体育这东西，有时候不在于练得多狠，而在于你觉不觉得自己还能动。

小区中间有块空地，原来停满了车，去年清理出来放了两个乒乓球台。水泥的，网是铁架子焊的，不标准，但能打。老周偶尔去打，跟一个刚搬来的年轻人对练。年轻人扣球猛，老周接不住几个，但他跑得挺欢。旁边看的人笑他，他说跑一跑出出汗就行。乒乓球台边上有个旧长椅，坐的人比打的人多，大家轮着上，打十分钟歇二十分钟。没人计较输赢，也没人记分。

入秋以后天短了，老周还是走楼梯。有时候电梯检修，整栋楼的人都得走，五楼的大肚子孕妇走得慢，老周就在后面跟着，不催。到了六楼，孕妇喘着气说谢谢，老周摆摆手，说我也到六楼。他掏钥匙开门，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，灯是声控的，这会儿还亮着。他跺了一下脚，灯又亮了。然后他关上门，屋里传来新闻联播的片头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