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灌好的香肠，红白相间的肉馅被肠衣裹紧，在腊月的冷风里慢慢收缩。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，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很脆。我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，自己也在收拾行李，准备去潮汕。香肠是母亲灌的，她说你出去几天回来正好能吃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种日常的缝隙里长出来的。

潮汕的早晨从一碗粿条汤开始。街边小店门口支着大锅，热气往上升，老板用长筷子烫粿条，动作快得看不清。我端着碗找位子坐下，旁边是个本地老人，正往汤里加辣椒酱。他看我犹豫，用普通话说了句“加一点，不辣”。那趟旅行我没做攻略，走到哪算哪。后来发现，这样反而能撞见一些有意思的地方，比如巷子深处卖糖葱薄饼的小摊，摊主边做边跟邻居聊天。

去西北那次是夏天。火车过兰州以后，窗外的山开始变得光秃秃的，土黄色一直连到天边。我在张掖下了车，租了辆自行车往丹霞骑。路上没什么人，风很大，吹得衣服鼓起来。骑到一半累了，坐在路边喝水，看见远处有群羊慢慢移动。放羊的人骑摩托车跟着，车后座绑着个收音机，放的是秦腔。那天我没进景区，就在外围转了一圈。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县城路灯刚亮，街边卖酿皮的摊子冒着白烟。

在泉州住过一家老房子改的民宿。天井里种着桂花树，晚上能闻到香味。老板是本地人，每天早上泡一壶铁观音放在桌上，谁想喝自己倒。我问他开元寺怎么走，他说你拐两个弯就到了，不用坐车。后来我每天出门都走不同的巷子，看那些红砖厝的墙头长着蕨类植物。有次走进一条巷子，尽头是家做木偶头的手工作坊，老师傅正给木偶画眉毛，桌上摆着几十个半成品，表情都不一样。

冬天去东北，从哈尔滨坐绿皮火车到漠河。车厢里暖气烧得足，窗户上结着冰花。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，带着一大袋冻梨，分给我一个。梨硬得像石头，得放水里泡着等它化开。火车停靠一些小站，站台上有人推车卖红肠和面包。我下车透了口气，冷空气钻进鼻子，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。到了漠河已经是晚上，出站看见满天星星，比任何照片里都密。

现在阳台上那些香肠颜色变深了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母亲说再晾几天就能收进来。我翻手机相册，看到去年在潮汕拍的那碗粿条汤，汤面上飘着几片肉和葱花。旅行回来以后，那些具体的路线和景点慢慢模糊了，倒是这些琐碎的画面留了下来。灌香肠的肠衣是母亲从菜场买来的，她说今年猪肉便宜，多灌了些。风从阳台吹进来，带着一点腊味的咸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