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整一上午，水泥墙被凿得发颤。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三楼的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的旧藤椅上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，扇子垂在膝盖上没动。她说楼上装修，午觉睡不成，干脆出来透透气。我问她怎么不去儿子家住两天，她摆摆手说儿子住得远，坐公交要倒两趟，自己腿脚不利索，懒得折腾。正说着，一辆银色面包车贴着路边停下，司机跳下来从后备箱搬出几箱瓷砖，轮子碾过减速带时哐当一声，老太太皱了下眉。

我忽然想起她儿子那辆开了快十年的老捷达。去年冬天她提过一嘴，说儿子想换车，她拦着没让，理由是“车还能跑，换什么换”。在她眼里，汽车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，遮风挡雨就行。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，厂里只有厂长有辆北京吉普，谁家要是买了辆桑塔纳，整条街的人都要出来看。那时候汽车是稀罕物，现在倒好，楼下这条窄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在巷子里转三圈找空位。

老太太其实也坐过不少车。她老伴走之前那两年，每周要去医院做透析，儿子开着那辆捷达接送，后座铺了条旧棉毯，怕她老伴坐着凉。她说那车减震硬，过个坑洼能把人颠起来，可再颠也比挤公交强。后来老伴不在了，车后座就空着，偶尔周末儿子带她去郊区赶集，她坐副驾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灌进来吹得她眯眼。她说坐车比走路强，就是停车费劲，集贸市场门口的车位比肉摊前的队还长。

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，老太太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里扇了两下。她说现在这车啊，长得都一个样，圆头圆脑的，不像早年间方方正正的吉普车有派头。我笑了，说现在讲究风阻系数，方盒子费油。她听不懂什么系数，只说隔壁单元小年轻新买的那辆白色轿车，车门一关一点声没有，跟冰箱门似的。她儿子那辆捷达关车门得使大劲，哐当一声，整条巷子都知道他回来了。

我想起上周坐网约车，司机一路抱怨油价涨得凶，说再涨就把车卖了换电动车。他掰着手指头算，一天跑三百公里，油钱去掉小两百，落到手里没多少。后座放着个保温杯，杯壁上印着“安全驾驶”四个红字，漆掉了一半。他说这车跑了二十八万公里，离合器片换过三回，变速箱修过一次，再开两年就回本了。我听他絮叨了一路，下车时他提醒我别落东西，语气像嘱咐自家亲戚。

老太太站起身说该回去看看装修停没停，要是停了就抓紧眯一会儿。她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直起腰，那辆银色面包车已经卸完货开走了，地上留着一道湿漉漉的水痕。她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说儿子下个月要带她去保养车，顺便去趟北边的湿地公园，听说那边新修了停车场，不收费。我说那挺好，她点点头，蒲扇在腿边晃了晃，转身进了单元门。电钻声果然停了，楼道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她布鞋底蹭着水泥地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