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薄荷与一张水电单

出租屋阳台那盆薄荷，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五块钱买来的。当时它蔫在塑料杯里，根须从杯底孔钻出来。我把它移进旧花盆，浇了半个月的水，叶子才重新支棱起来。现在它占据着阳台角落，旁边堆着房东留下的破凳子。我每天出门前掐两片泡水，省下便利店六块钱的冷泡茶。这盆薄荷和我的记账本一样，都是被生活精确计算过的。

财经这件事，落到普通人头上，往往就是几块钱的进出。我每月房租一千八，水电网费另算。上个月电费九十二块，比前月多了七块，因为买了台二手小冰箱。冰箱花了一百五，从闲鱼上自提，卖家住在隔壁小区。这笔账我算过：每天带饭省下二十块外卖钱，一个月就能回本。冰箱嗡嗡响的时候，薄荷在阳台上静静长着，它们都不关心什么货币政策。

薄荷长得快，剪得勤。每次剪完，新芽从叶腋冒出来，比之前更密。这有点像存款利息，本金不动，利滚利，只是速度慢得多。我办过一张三年期存单，利率三点二五，到期利息不到三百块。后来取出来买了货币基金，每天收益够买两个包子。钱在账户里进进出出，像阳台上的风，看得见叶子动，看不见风本身。

楼下便利店换了招牌，原先的老板回老家了。新老板把矿泉水从两块调到两块五，关东煮萝卜从一块五涨到两块。我算了算，每月零食开销要多出四十块。于是改去菜市场买水果，十块钱三斤的橘子，够吃一星期。薄荷不用买，掐了又长。财经新闻里说CPI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，落到我头上，就是橘子比去年酸了一点，小了一点。

房东在微信上发来消息，说下个月起房租涨五十。我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打开计算器。五十块等于三斤猪肉，或者十五度电，或者薄荷一年的肥料钱。我翻了翻招聘软件，附近超市理货员时薪二十二，每周去四个晚上，刚好覆盖涨幅。阳台上的薄荷不知道这些，它只是朝着有光的方向，又抽出一片新叶。叶子背面有细小的绒毛，逆着光看，像一层薄霜。

月底对账，发现外卖支出比预算多了八十。翻记录，是加班那几天点的麻辣烫。我往薄荷盆里埋了几粒缓释肥，这是上个月买花盆时送的。肥粒遇水慢慢化开，能管三个月。钱也是这样，一次挣一笔大的，慢慢花，比每天挣一点花一点更经得住。薄荷在夜里悄悄拔节，我合上账本，把明天的午饭装进饭盒。冰箱里还剩半棵白菜，两个鸡蛋。